沈明——江南掠影

小引

我久居于北方,前后算起来已近二十年,前十年虽则怀有许多的梦想,然而基本上是在命运的顛沛沉浮中挣扎过来的;南来北往,浪迹山林。而后十年那才是真正沉湎于自己的梦园中了,我无法计算出有多少个日夜是在自己的画室中渡过,也无法估算发生过多少的事儿;秉才傲物(请恕我自诩有才),招忌拉仇,都也大多是因为自己的梦。梦是否会终结,我现在还不得而知。

久居于市井,难免会生厌倦,之所以不安分,大都来自于天赋的异禀,至使我难以融入我所栖身的环境中。虽难融入,然而生存的迫使,让我无法摆脱,我只得沉淫于自己的心象世界中。心幻虽是广缈,日久则也麻木了,而这种麻木,又使得我在没有觉察中进入了乏味的程习;一早、一晚必都在城市的公园里盘桓中渡过,即使是在酷夏的三伏、严冬的三九,也便如此。

我是在徨徘中寻找,寻找着我不知道要寻找的东西,我所幻想的或许就根本不存在。然而,精神的趋使,逼迫我如此的奔命,每日必画上几笔,否则尽觉儿得空虚,虽说"规律",而这种日复一日的轮回,使我心生焦燥,由焦燥变为颓唐,又由颓唐变成恐惧,最后直至麻木。长此以往,便逐渐淡却了往日的生栖,但情怀没有改变,梦想依然存在。

我不敢让我的梦成为荒圮的园,而尽可能寻回一些旧时的依托,逗徊林间,往返流连。寻一丘松林间的草畦、园廓边的一渠苇塘,品嗅着其中逝去已久的气息,用思维把眼前所见的一切和现实隔绝开来,想象着眼前的这一切都是少年时代的南国的游野,以获得暂时的心灵栖所和惬意的慰藉。

心灵的栖所虽然旷辽,然终将会有尽头,于是,伴随而来的就是难以入梦的夜,挤压着我的神经,反侧辗转,置我于不安宁中。我只想尽快排遣掉这种焦灼,随即抽出摞在枕边的《宋诗百一钞》或《明诗别裁集》嗅着书香,品度着其中的词句,许多描写江南的词章把我引回到我的少年,身体也随思想向着南边飞去了。

海上

对于江南,我是熟悉中的陌生。第一站就是携同妻子一起飞往那传说中十里洋场的上海,这也是我们头一回游走江南。飞机刚落地,天已沉黑,便觉有与北方迥然不同的许多异样和新奇。顺着行道匆忙踏进地铁,挤在操着吴侬语和异国口音相混杂的人堆的车厢内,向着南京路的方向驶去。

喧腾的南京路上,霓光眩目,虹彩闪烁,刚洒过几场小雨,夜色盎然,高华炫靡,空气湿氛飒凉。如梦游般的人簇相向往返,我们也随着人流,漫步在被金银堆叠起来的如梦一般的"森林"中。"夏奈儿"、"希思黎"混合着雪花膏的香味儿弥散着整个街区,叫卖者、揽客者,洋溢着热情。倒卖黑汇者,或不知什么行当者,诡秘而狡黠,浑身散发着薰鼻的香水味儿,三五成堆的穿梭游曳在银行的当口,尽显着众生的相。这是人间竞逐的乐园,是幻想家和梦冲者及冒险者的天堂,天赋以人的本性几无遮拦的显现于此,醉迷着行人,追怀着欲望。

十里洋场的开阜者们尽显着豪奢,相邻栉比的老字号诉说着历史的沧桑。醉纸迷金的物欲帝国取代了丧国的屈痛,沧桑的历史顺随着长街的延展,消逝在另一个无尽的时空。星斗早已不见,夜空黯然沉黑。

我们向外滩走去,穿过几个弄堂,抬眼望去,一钩新月正向西北方偏去,青垂的古木的枝干上,铺点着依稀的绿苔,空气的浸润,路阶的滑擦,缠绵玄秘的霁月,浸注着人的心绪,边走边想,闲逸悠恍,散漫在黄浦江边海关大楼的钟声伴随着长鸣汽笛的应和中。眩目的灯火,照如白昼,橫沉的苏州河叠影在外白渡桥下,汇合着东流的江水,流向远方,柔溶在幽谧无尽的夜气中。这是夜的世界⋯夜的上海。

"这里不就是有些像北京的王府井吗?只不过它的规模宏大,财富的积淀更加深厚,融入了一些殖民文化的元素而已",妻说。

我同意她的看法,说实在,我不大适应这种场合和氛围,早有想离开的意思,于是便向站在一个花坛高台上;手里捧着一个纸盒的年轻人借问了道,他立刻向我们做了指引,紧接着又说了一些我不甚明白的话,我愣了片刻,才恍然领会过来;他是向我们要钱。妻从兜里掏出几块钱递给他,他表示满意,再次又给我们做了指引,然而,当我们已走出很远的时候,他高声向我们喊道:"一直向前走,不要回头!"。

我完全领悟他的心境和含义,他不仅是向我们表示感谢而给我们鼓气,更多是给自己,这是一个处于严苛环境中;正向前打拼且奋斗着的年轻人的心态,是一种愿憬,一种豪情,也是上海滩独有励志。

姑苏

在我的年少时代,读过一些歌赋经史,记忆中,大抵有诸多描写江南且眼耳谙熟的妙章。自从习画以来,"吴门四家"的作品也是我最早接触的绘画之一,虽然所看到的大多是印刷品,但仍可以透过散发着油墨香味儿的铜版纸;感触到画里谜寓般的幽情,让我在懵懂中诱发着遐幻,憧憬着江南文人士夫们隐逸的生活,我对江南的认知自然也更多是从绘画开始的。

徜徉过洋泾浜式的充溢着殖民文化的南京路,我们驶出了上海,飞驰在去往苏州的高速上,广阔的长江中下游平原正值初春,苇丛依然枯败,林木虽未入夏,但较之于北方的枯寒,已竟现出葱郁的华茂。纵横的水系,交织着原野,犹如大地的血管。别墅式的洋楼错落其间,虽不像我从书里幻想的,但大多因时代的变迁,也不可求全于为难。我不停的向车窗外望去,想竭力寻找与我的想象吻合的景,渐渐的,越走越近,水乡古韵的别致也越发浓郁了。那高低起伏的白墙,相间于黛瓦之下,交迭有序,依水而筑。

三春的古柳,在初阳的照射下,把刚抽发的柔条的影,投印在雪白色的墙壁上,婆娑摇曳,丰富了染墨般的皴层,无序可寻的交错着,冲击出荡人心魄的视觉构成。看似静默如止的春水,虽略显死寂,但也碧漾柔渏,徐徐穿流,润泽着两岸条石间初醒的兰芷,水是江南的魂,否则尽少了血脉。

吴侬软语却是沒有,古街上充斥着外来的游客和打拼者,我少时所想象中的小桥流水、才子佳人的奇逦之地,已成为商业竞逐之所。

如果说水是江南的魂,而园林则是苏州的灵。苏州的建园史最早可以追溯到吴越时期,历经数十代人的营造,其意匠夺巧,可谓至极。环栏曲绕,古木垂依,精丽的轩堂,趣雅的陈设,无不彰显着官僚巨贾、文人士夫们所追求的完美高品的生活。游梭其间,意境穿延无绝,四季的繁莳,清濯的名葩,增添着无穷的生息。

皑白的灰墙,衫映着已退了色的仲春的晚梅。柔水稀声,幽兰勾香,馨腻着太湖山石下姿逸抚摇的竹影。退却了的菲红,露出苍白的蕊,清影俨然,倒映梅桩,无不充溢着失意后的无奈,只可归隐于山林,寄怀以卧游的愿憬。"灌园鬻蔬,供朝夕之膳","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此亦拙者之为政"。曲水流觞,酬合诗酒,吟赋词谣,对偶句章。"仰众妙而绝思,终优游以养拙",可窥察到历代营造者们的精神依求,疑似幻境一样的,依依隐现在浸染着翠薇的水阁台馆间。

两米见方的天井,简约宁素,置身其静默的空间,心中泛起恬寂的幽闭,天、地、人三者合而为一,凝聚生发成广大的宇宙。或可与时空对话,给人以安全、恬淡及心灵的空寂,这是一种空灵,是获取心理的安适及人生的极乐和无限。

构筑在池塘间;如迷宫一样的石垒,嶙峋堆叠,幽洞上下穿隙,这是人间的"黑洞",我曾经迷失于此,从心理上生出迫切。为了不再次迷惑,避免来回打转儿的尴尬,便索性坐下歇息,然而思想催使我去寻思那些八卦的隐喻,精神和生命便也追随着营建者们一同进入了一个无限的延伸和无极境界的道玄世界。

忽听有人向我招呼,便左右顾盼,原来是妻,她已站在了对岸的"绿玉青瑶之馆"。

余杭

说起杭州,立刻就想到了西湖。我们初来乍到,便逢上了爽人的春雨。曾听说江南的烟雨素来有滋氲的别致,而杭州的雨犹为酥润,天空虽密布着乌云,山色依然清熠,湖光现出了别样的晴滟。霖霖的酥雨飘洒在湖面上,激起万朵细柔的涟漪,水光幻洸,波动着婉约的诗情。雷峰、保俶遥相对峙于南北,净慈的南屏晚钟,灵隐的悠畅经韵,无不呈现出江南佛国的虚灵。

既然说到了杭州,又不得不提及杭州的往事,杭州是吴越文化的发源地,有着深厚的文化沉淀。自宋南渡以后,吴越文明与中原文化在此交汇碰撞。然而,亡国的殇痛,忧患的屈辱,击垮了官僚士夫们的精神的堂殿。怯于奋然的抗争,引以向上的壮豪,更多了一些吟风弄月,孤芳于诗酒,依怀于荒寒的隐遁,虽也有"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但也当不住忠与奸的斗权夺势,文人墨客的残山剩水。

华灯固然侍宴,无不消散着人的情志,或遁隐山林,仿效摩诘归于辋川。或携妓抱琴,唱徊于幽馆曲院,甚至是花间柳巷。就此也给极具建树性的中华文明埋下了诸多致命的的隐患,以至于在数百年后的鸦片战争中,彻底暴露无遗。

中华民族毕竟是一个自信的民族,终没有像雷峰塔一样的倒下,杭州的慧秀是收敛于内的,以她厚重的文化,正蕴蓄着力量。

我若要再提及杭州迤逦的景致,动人的传说,白堤的冬雪,苏堤的春晓,颠来倒去,怪也腻味人的。但初到江南,涉事不深,走马观花,除了景致还有什么呢?那只有人文了,然而学无止境,研而不精,说人文容易被打嘴。

倘若说神论鬼,则又冒犯了鬼神,说历史,又怕触及敏感。只能依山看景,傍水生情,留一些自由的空白给自己,以看前车之鉴,少一些人间的悲剧,因为历史的灾难多是人的祸极。

写在后面

我不敢给诸位上历史课或者政治课,所以正文也匆匆就此搁笔,以免饶舌或跑题。

近日,有后生来京考研,我们从杭州提前回京,见到他,我看到了未来的希望---人才的造就往往介于必然与偶然之间,不出于刻意,恰于收放得当,巧于顺应自然。不偏不倚,恰好走在那条路上了,必会造就出奇才。

2019年3月于杭州
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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