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正成——略论魏启后先生书法艺术的当代意义

今年是当代书画巨擘魏启后先生百年诞辰,为深切缅怀魏启后先生,宣传和弘扬先生的书画艺术精神,山东省文联、山东出版集团共同主办了“百年启后——纪念魏启后诞辰100周年书画精品展”,展览于9月26日在山东美术馆开幕,同步举行了《百年启后——魏启后诞辰100周年纪念文集》首发式。《纪念文集》节录了《魏启后谈艺录》部分文章,收录了沈鹏等文化艺术界知名人士、文艺评论家、魏启后家人及弟子围绕先生其人其艺、书画诗文、生平逸事撰写的文章,收录了14篇优秀主题征文,同时还遴选了魏启后先生生前各个时期创作的书画精品共100件。自即日起,山东书协微信公众号将陆续推送《纪念文集》中的文章,以期透过专家、学者的文章,让读者更全面、更直观、更深刻地了解德艺双馨的魏启后先生,进而更好地体悟魏启后的书画艺术。借此机会向在《百年启后——魏启后诞辰100周年纪念文集》编辑出版工作中给予指导、协助和支持的单位、领导和专家,一并表示衷心感谢!

德无量寿无量 书常珍画常珍

——略论魏启后先生书法艺术的当代意义

文/刘正成

二书友从山东匆匆来舍下,携来魏公启后先生之命,为其近日的一个书画展作品集作序,让我觉得事情重大:魏公近些年已纸贵洛阳,名满天下,为什么不请位高名重者属文?二书友云:你对魏老很了解!

仰慕魏公已久,但到20世纪80年代中期,即第三届全国书法展评审会上,我才与魏公初次相识而请益,虽有恨晚之慨,但二十余年间相聚不过数次而已。我想起来了,我们曾做过两次长谈,记录稿一篇发表于《中国书法》杂志,一篇发表于网络,曾惊动书坛,反响出乎意外。当时,谈笑间评点天下书事,堪称酣畅淋漓。末了,魏公弹烟而笑曰:“平常我不多评时事,今天真人来了,我要说真话!”很显然,魏公认为我也在说“真话”,其中包括我对他书法的评价!常言道:“隔靴搔痒赞何益,入木三分骂亦精!”魏公其人如其书云:“直如朱丝绳,清如玉壶冰。”他绝不喜欢虚誉,也绝不缺少虚誉。魏公非仅只历下之魏公,乃天下之魏公;我谈魏公,实谈天下也!于是,我慨然会心于二书友之语也。

我赞魏公之书有两句话,云:神交米芾不师迹,意会简牍有其新!不过这句话却有大义存其中,容我试析之。

神交米芾不师迹

以《中秋帖》为证,米南宫实北宋之“二王”也!不学米南宫,岂能入“二王”之堂奥?然后一千年,学米南宫者,代不乏人,偶有所得,皆可名世。然真得南宫旨意者,明有徐青藤,清有王觉斯!余者,邯郸之步夥矣。有之,则当世历下之魏启后也!

学米芾者,最易得其形似。米字个性特出,用笔侧锋取势,结字倚斜得形,易辨易别。倘功力用浅,则不得体;倘功力用深,即入网络,便难翻身。20世纪80年代以前,写米芾而名世者,前有白蕉,后有曹宝麟,堪称独步。自80年代中期,中原书风力主王铎大幅巨制,四海响而应之,恢宏则恢宏也,冲激则冲激也,然点画粗糙不琢之病起。继之,又“回归二王”以求精致。所谓“回归二王”,实际追逐南宫而已。试问今日“二王”墨迹何在?除了《兰亭序》的几个唐人摹本,大约都从宋人出。《淳化阁帖》在其先,米芾摹王在其后,果如赵松雪天姿独秀,也去南宫之东晋气息远矣!故当今名家,写“蜀素”则“蜀素”,写“圣教”即“圣教”,形肖已属不易,传神岂得其门哉!偶有写“丧乱”“书谱”者,亦不敢问津于风神风骨倜傥豪放之致,徒学耸头缩尾之怯懦姿态,号为“内敛”,实近蜂腰鹤膝之陋,与米南宫入东晋路途可谓南辕而北辙也!

魏公则不然。举世皆称魏公写米芾,细究之,似又无一字逼肖于米芾!何哉?得米芾之神气,成自家之英气也!

魏公曾夫子自道云:“书学二王、初唐及北宋诸家,真书多隶意,草书多章草法,行书近米元章。”其中一个“近”字便道尽机关。“近”者,非似者、肖者。近其性情,近其风度,近其神采,近其意境耳!米南宫自称“刷”字,我云魏公深得南宫“刷”字之法。“刷”者,信手涂抹之意也。有人标榜“书法有法”,传习所用之。书家最难在“逾法”“无法”,或“法外之法”,以脱其窠臼也。学米芾者,最难在“脱其窠臼”,近而不肖。当世书家多倡个性,偶有逼肖古人者,便可称奇,这是误区。吴踞学米,便是例证。

德无量寿无量 书常珍画常珍|百年启后——魏启后诞辰100周年纪念文集选登

独持偏见,一意孤行 88cm×11cm×2 1985年

米芾在评论赞赏杨凝式书法时,引用了王安石的一句话:“此书意之所至,笔之所止,则已不曳以就长,促以救短。”这显然也是魏公之不二法门。山东同人都知道魏启后先生有两种“不同凡响”的“脾气”:一,在此浮华时代却不轻易进饭店“侍宴”,即使五星级酒店、豪华别墅也不去住,而长年坚守于几十平方米的“陋室”自得其乐;二,不参加时下书坛上行下效的名家“笔会”,每日先小睡一觉,深夜人静时起床挥毫,天亮人喧马叫时撇下一堆墨宝独自闭门高卧去。什么叫特立独行?一般人学不到也不想学的行为就叫特立独行。米芾拜石是特立独行,魏公此行亦叫特立独行。不按世俗的“游戏规则”行事,就是“不曳以就长,促以救短”,随人俯仰。每听魏公历下故事,每见魏公那些“不衫不履”之书,便想起刘熙载云“书如其人”的实践意义。魏公似乎欣赏徐悲鸿先生的名句“独持偏见,一意孤行”,以对联书之选入其1992年问世的《魏启后书画集》中,倒颇有标榜之意。想一想,今世之书家,亦标榜性情个性,在宣纸上各尽其“怪”,但又有几人不去竞展,不去入会争位,不去攀附名人,不去堂会上挥毫亮相混个脸熟扩大宣传效应,以图遐迩闻名、流芳百世?言与行异、心与书不一,无非貌合神离之作,若遮住落款能知道是谁写的吗?这值得我辈在追求艺术创作的独特性上深长思之!

还有一个故事:魏启后卖字不涨价,让济南其他想涨价的书画家十分尴尬为难,大呼奈何!在当今以每平方尺润笔价格相攀比的风俗下,似乎谁的字画价格高谁的艺术水平就高、身份地位就高!魏公何等自信,他低价多写,让自家翰墨“飞入寻常百姓家”,并不担心艺术被别人贬低!你说其书之奇不箇其人之奇乎!

意会简牍有其新

在这里我又说,艺术个性未必等于艺术价值。换句话说,若魏公启后先生的书法仅有独异的个性,其艺术的审美价值未必就高。倘若你的“个性”里面没有内容,没有味道,没有李泽厚先生在《美的历程》中大书特书的“美的积淀”,本身也说不上真正的艺术个性化。“典型”一词,近于中国传统诗歌所说的“典故”之意。按作家们的说法,不能从“浓后之淡”的清汤里品出母鸡的香味来,你的作品就是一碗白开水。魏公书法的独异个性就是他自己说的“近于米芾”的那碗“汤”,但是他似乎没有说明这碗“汤”是加了什么炖出来的。我在与魏公的两次对话中,应该是说到的,并得到魏公的默许,那就是米芾这碗“汤”里是加了秦汉简牍这只“鸡”炖出来的!

清代诗人赵翼《论诗》中说:“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魏公深谙其理趣,早在20世纪80年代初,在他最初崭露头角于书坛时,他的“米芾”就是“嫁接”了简牍笔法、笔意的。当年,并世而写简牍者,老尚有钱君匋,少尚有赵正、毛峰者流,皆为其先声。然最不露形迹而入化境者,非魏公而其谁?魏公把简牍这只“鸡”偷偷放进米芾这锅“汤”里慢慢煨炖,然后用“蛋清”将“汤”清了,让人得其味,尚不得其味之所来。今天,书法家们大炒简牍,写隶书者炒楚简,写篆书者也炒楚简,并泛滥于行楷书中,终演成“流行书风”中一大潮流。孰知“始作俑者”谁?魏公在其中也!

魏公乃山东人士,偏爱《五凤刻石》,在他1992年和今次的作品集中,皆有其临书,则可见其端倪。在曲阜碑刻博物馆里,《五凤刻石》旁就摆设有《史晨碑》《礼器碑》《乙瑛碑》《孔宙碑》等汉碑巨制,魏公却偏爱早于其他汉碑二百年的《五凤刻石》,何哉?我看就在于《五凤刻石》有两汉古隶简牍书的笔意,而非东汉末年铭石书的程式化规范。这一点可以从其1992年的作品集《徐悲鸿联》中看出一些消息:魏公自称“集泰山经石峪字成此联”,其实他亦仅取僧安道一似隶似楷中的隶意而成,与泰山经石峪已没多大关系了。如果说魏公在1992年作品集中对联多用汉简笔法,那么本集中所书对联除了章草外,其行楷书中仍用潇洒的简牍笔意,如所书《徐霞客小香山联》《李大钊铁肩妙手联》《李易安词条幅》等。其实,魏公所谓章草,已不是宋元以来流行的史孝山《急就章》、索靖《出师颂》这种刻帖中“仿造”的呆板章草,而是直追汉简中开放自由的草书结体与笔法。

听说这次作品集中披露了魏公新近的楷书《千字文》册页,我找来排版样一看。以我之见,严格地说应叫“行楷”,因为它很像僧安道一之书多存隶意的写法。其中的捺法、竖钩法,包括折弯转笔之法,均与欧、颜经典唐楷紧裹行笔无关,大多皆用铺毫出锋的隶法。这种铺毫出锋的隶书、章草中的“燕尾”笔法,几乎贯穿于他的所有行书之中,这样就大大地改变了米芾行书中铺裹兼用、以裹为主的东晋程式。就这一点来说,恰恰又暗合了米芾的“刷”笔之意。汉简出土仅仅一百年,魏公启后先生这种戛戛独造的以汉简“嫁接”米芾的创造,当然为徐青藤、王觉斯时代所未见,是一种“推陈出新”的“新”!从这里可以看出,魏公“近”米芾而高出侪辈群伦者,即用了简牍的古意,而开出米芾的新意。就这一点说,魏公与董其昌的学米一较,这种用汉简的古意去董其昌的轻薄的俗意,就是魏公制胜的“新意”。

20世纪80年代中期,魏公虽有名于书坛,然未大名于书坛。20年过去,当历史拂去尘世的浮云飘烟之后,人们重新“发现”了几乎隐居于历下的魏启后——这个当代书法创作中的先知先觉者!魏公现今纸贵洛阳的事实,不仅证明了一个艺术家保持“独持偏见,一意孤行”在艺术创作中的重要性,也证明了当代书法史和书法鉴赏史的进步!许多人未有点滴新的创造而靠因袭即获大名终身荣焉,待人去名消,历史选择自会公正无情。魏公获大名虽晚矣,但必将久而远之!可以断言,古今中外一切艺术史只会记载那些奋力追求而真有所获者的功绩与足迹!

画称宋元好悠游

新本《魏启后书画作品集》共选入作品216件,其中画作虽仅11件列于后,但堪称压卷之作。

魏公1992年书画集自拟简介云:“山水竹石法宋元文人画而自有新意。”当此之时,中国画坛“新文人画”说法尚未起势,魏公显然不是去赶风头,而是自出机杼“有新意”。这个“新意”是什么呢?且看画款便知!

德无量寿无量 书常珍画常珍|百年启后——魏启后诞辰100周年纪念文集选登

双胜 136cm×68cm 1996年

本集中选入的第一幅画便开宗明义,款云:“赵松(雪)尝作戴胜竹枝,妙冠古今。慕其清标,戏笔草草。” 今世所谓“新文人画”不求形似,画只鸟不知什么名不说,画个人也不知所云,题款多是穷款姓名而无他。这种画可以叫画,但决不可与“文人”相联系,因它实在无“文”,徒具荒率外形而已。魏公所画之戴胜鸟,虽逸笔草草,但形神兼备,生动可喜,自然令人想起贾岛《题戴胜》诗:

星点花冠道士衣,紫阳宫女化身飞。

能传上界春消息,若到蓬山莫放归。

文人画之“文”乃意境之所出,魏公之戴胜竹枝之“画”从元人花鸟而来,“文”也许从唐人诗意而出。这个戴胜是穿着“星点花冠道士衣”的隐士,又是“紫阳宫女化身飞”。竹叶摇风,鸟啄声细,画家生动的表现力未在炫技,而在表情达意。此幅《戴胜竹枝》虽无赵松雪的敦厚,而灵动亲切过之。此非元人模仿之作,而是得元人真意者也。魏公对戴胜情有独钟,他的另一幅《戴胜竹枝》则题之曰:“戴胜以冠羽得名,象征胜利”,又是一种乐观情绪的宣泄,情新而真挚。

本集中《武昌鱼》留下几乎一半的白,又题一诗,云:

友人遗我武昌鱼,不忍烹之置缸里。

老眼写生太模糊,灯前昏暗窗前雨!

这两条鲜活的武昌鱼,似用宿墨渗水之法画出,让你感觉到一种湿溜溜、毛茸茸的生气。老人用一根竹竿在爱惜地逗弄,鱼在水中起舞,口舌之味已演变成精神的愉悦,实在有庄子一般幽默快活的濮上之乐!文人之意趣情境,盎然于纸上。

沈鹏先生在1992年《魏启后书画集》的序中引了陈师曾先生关于文人画的解释:“何谓文人画?即画中带有文人之性质,含有文人之趣味,不在画中考究艺术上之工夫,必须于画外看出许多文人之感想。”用之论魏公之画,善哉!但是,这大约在六十年前说的话,显然未针对今天的现实。以今日之画坛论,受西洋抽象绘画影响而破除了传统绘画的笔墨观念,一大批中国画画家,尤其是标榜“新文人画”的写意画家,缺乏用书法的笔墨观念而构建的“艺术上之功夫”,其画作的审美价值和魅力确实要大打折扣。因之,我以为,魏公以书法笔墨的“艺术上之功夫”,可以为文人画的继承与发展提供一个很好的范例。

也许,你会觉得,魏公之画材不多,所画皆为戏笔而已?非也!李笠翁云:“唯情而已!”倘仅仅得其形,而不能传其情意,纵多何益!三十多年前,石壶先生对我论画,便称:“要一样一样地画,方能尽其妙处!”魏公有所不画,画则到宋元境界,便是好画也!魏公在另一幅《双鱼图》上,除了顶上写有一丛吴镇笔意的丛竹之外,下方题上“优游”二字,确实是点睛之笔。以纯熟的笔墨功夫,未获功名的文人雅致,点染丹青,足以畅叙“优游”之怀抱了!

魏公启后先生今年已届米寿,但回想二十多年前的初识,竟有昨日之感。前年,我在为山东师范大学研究生上课时,曾专门造府看望了一次魏公,见其形色之间似不着岁月痕迹:谈锋依然机敏而有趣,笑声依然温润而幽默,染翰落墨依然清健而活跃——尤其今日面对这些即将展览、出版的魏公书画琳琅佳什,我不由想起了杜工部的会心之论:“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魏公书如其人,亦如其寿也!

魏公不以我浅陋,命属文,我愧不能尽魏公书画之意也,奈何!唯祈魏公宥之。且代为序。

刘正成丁亥冬至后六日于松竹梅花堂灯下


刘正成,1946年8月生于四川成都,编审。国际书法家协会主席,《中国书法全集》主编,九三学社中央文化工作委员会委员。曾任中国书法家协会副秘书长,中国书法家协会学术委员会副主任,《中国书法》杂志社社长、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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