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指忽然天地宽——张志民指墨艺术赏析

弹指忽然天地宽

——张志民指墨艺术

指墨,笔墨。

从指墨,到笔墨。

以指代笔,变的是工具,不变的是中国画的精神内核——写意精神。

指墨由来已久,肇始于唐代张璪“手摸绢素”,张彦远《历代名画记》中有记载。其后,指墨湮灭千年,至清初高其佩“画从梦授”始将其正式提出并加以实践强化。高其佩之后至新时期美术史,数百年间,辄有尝试者,但皆未形成系统完善的画理画论。“扬州八怪”不遵守传统程式,曾尝试跳出窠臼作指墨,如罗聘、黄慎、李鱓、高翔、高凤翰,但多为游戏。潘天寿一颗雄心革新中国画,“强其骨,一味霸悍”的美学观恰恰与指墨相通。潘天寿在毛笔的表达疆域中突围,对指墨进行了深入体验和研究,创造出了一批新颖鲜活、格局庞大、格调冷逸、富有艺术冲击力和感染力的佳作,为近现代美术史增添了亮丽生机,但这仅局限于他个人的艺术实践,未能影响和引领大的美术气候,亦未高度提炼总结形成鲜明的艺术主张和系统的理论体系。潘天寿同时代稍晚一点的钱松喦也对指墨进行了相对深入的探究,但就具体成果而言与潘天寿相比尚有一定距离。

张志民 指墨 《只挂云帆》

回望画史,指墨一门,湮湮灭灭,未得振兴。

当代北派山水的杰出代表,山东张大石头,近年忽然解衣滂沱,以指代笔,放手直取,对指墨进行了深入实践和提炼总结,或为山水,或为花鸟,或为人物,或为丈八巨嶂,或为平尺小品,一律点线面的随机布排、泼墨破墨积墨的任意挥洒,变幻莫测,神采丰沛,堪称妙手佳构。

尽情释放艺术冲动,追求畅快淋漓的表达,张大石头在艺术的海洋里忽然将指墨掀起了一个巨浪。

对于中国画而言,古人已将能占据的空间基本占据了,留给后人可供开拓的空间实在太小,倘能于立锥之地打开一番局面,且能恰好地表达出充沛的写意精神,就是对中国画的贡献。张大石头对当代中国画有两个贡献。贡献之一是提出了“北山”概念,树起了“北山”美学符号,在傅抱石、李可染等人之后,北山风起,“为山河呐喊”,振兴北派山水的大壮精神。贡献之二就是“指墨”。张大石头认为,十指连心,人的手指无比灵活,毛笔即是手指的延伸,毛笔的灵活全赖手指手腕的灵活。毛笔要通过手指的掌控将心灵的脉动、审美的冲动、情感的呐喊表达出来,直接用手指挥洒则更加直接。需要强调的是,指墨的发生,必须是在熟练掌控毛笔用笔的基础上才能转入指墨的,否则,指墨就失去了笔性(书写性),不见笔则无骨法,无骨法指墨就不能成立。清代邹一桂说:“未有不能笔而能指者”,潘天寿说:“运笔常也,运指变也”,都是说的这个道理。

手指有丰富敏感的神经末梢,感应能力极强。传统中医的切脉针灸、武术的一指禅、音乐中的弹琴、京剧的手势,都要借助手指来体现。甚至可以说,凡世间一切技艺制作,皆要通过手指来完成。手指的生理构造与毛笔有近似之处,指尖、指肚、手掌、手背、手侧,皆可用,五指并拢即中锋,五指散开即散锋,用手掌侧面即侧锋。手指与毛笔的笔性异曲同工。另外,手指可以直接与宣纸产生关系,运行过程中能自如地控制节奏的轻重缓急,可以皴,可以擦,可以点,可以染。很显然,与毛笔相比,手指吸收和涵纳水分的优势逊色不少,恰恰是这种本质上类同、功能上逊色于毛笔的特点,呈现出来的水墨浓淡枯润效果不尽相同,成就了指墨更多的意外性和可能性。因此,与听话的毛笔相比,指墨笔法莫测,苍健古拙,奇崛险妙,辄有意外之功,常得纵横之气,获得的艺术体验和艺术感觉是不一样的。以上说明,指墨和笔墨关系密切、相互对应,用指和用笔异曲同工、彼此观照,指法即笔法,用指即用笔。

需要说明的是,张大石头的“指墨”非“指画”,“指墨”强调的是“笔墨”,“指画”更多的是民间行为,那是另一个话题,和中国画本身没有关系。

让我们品读这些鲜活奇崛的指墨吧。

作品《抗倭英雄传》《十里红妆》《玄奘西游》《四海翻腾云》《岳飞奉诏班师》《郑和下西洋》皆为电影长镜头式的史诗场面,大块泼墨营造的山水背景与纵横的点线构筑起来的人物活动场景形成强烈的对比,且有机统一于笔墨气象之中。成群的历史人物与苍茫混沌的天地山河有机浇铸为一体,古老的天空下,分明鼓荡着一种英雄主义的豪迈与悲壮。作品《欲令众山皆响》《庄周逍遥游》《钝剑》《黑狮口》《鬼谷子携徒拜牛图》《鬼谷子下山》《孙武出山》《列子御风》《魏晋遗事》《鸿雁》《古楼往事桑麻情》《我欲清溪寻鬼谷》《子在川上曰》,将历史典故推入类似于梦境的笔墨情境,营造了寓言式的笔墨情状,分明表达着一种沧桑的文人式的遥想。作品《指墨北山系列》《回望故土系列》,天地精神的内化呈饱和状态,笔墨血泪寄寓着对保护山河的呐喊和对回归精神原乡的呼喊。作品《世间无良马,伯乐与驴耍》《良马年迈被人弃》《放马北山》《夕阳无限好,解甲被犬咬》,是我非我,非我是我,那幽杳神秘的笔墨语言,那看似调侃戏谑的题款,寄托着对世态炎凉的鞭挞与嘲讽。

恍兮惚兮,惚兮恍兮,似是而非,似非而是,不拘成法,却又肯定当然,在这熟悉的陌生感中,分明生长着一种强烈的现代性的骨头,鼓荡着一种活泼泼的来自于时代精神的生机。画史告诉我们,好的笔墨是有韧劲和味道的,不仅仅为你提供赏心悦目的温情,更要给你以具备相当难度的嚼头和回味悠长的滋味。吃惯了顺口的笔墨,再品尝张大石头的指墨,自然会遇到一种难度,如食烤筋,分明有一种不好咀嚼却又耐嚼耐品的劲道和热辣在里面,让人忍不住,更不能释怀。

以上种种,说明张大石头的指墨是丰富而立体的,是充满生命力的,同时也说明指墨可以突破毛笔的特性而更加自由奔放,更加充分地因心造境,畅快淋漓地表达各种艺术直觉和艺术感受。

在一次交谈中,张大石头戏称有人给他推算过一次,自己的前世是海盗。笑谈归笑谈,但中国画的发展的确需要海盗的精神,笔者称之为海盗精神。海盗精神意味着不满足于现状,意味着大胆,意味着开拓。从某种角度上说,长久以来中国画太老实了,强调尊重传统以至于僵化教条,师古而陷入泥古,拾古人牙慧,嚼二遍馍,亦步亦趋,斤斤计较,不可自拔,更不敢越雷池半步,以至于越画越僵,越画越硬,越画越死,徘徊在古人的阴影里、时代精神的门外,出不来进不去,最终结壳,沦为毫无生机不见自我的画匠画奴。殊不知,传统中国画的笔墨精神里有一种很重要的精神就是海盗精神,具体表现为“狂”。“狂”作为艺术状态重要的一极,与古希腊艺术中的酒神精神一致。画史上,开宗立派者多为笔墨的“海盗”:苏东坡、法常、梁楷、青藤、八大、齐白石、潘天寿、石鲁、关良。他们在吃着传统的同时,又忠于内心的艺术呼唤,不断开拓新的笔墨疆域,为我们创造了或生动鲜活、或生猛奇异、或险绝精妙的笔墨世界。笔墨的狂态,不断解放着中国画的生命。艺术精神的“狂”,与海盗精神暗合。

常常是这样,当一种新的笔墨范式被不断地持续性强化阐释,就慢慢变成了笔墨程式,随着时代的发展,这种笔墨程式进而会反过头来“反噬”中国画的生命,成为绑架中国画发展的美学枷锁——中国画的历史,或者说艺术历,就是一个不断创造枷锁并打破枷锁的过程。不破,何以立?中国画在持续的“破”与“立”中不断提升着生命精神。张大石头的指墨不是自主的艺术行为,先是自发的,后来走向了自觉,是他在艺术探索中无意尝试的,起于本能的艺术冲动,指向的却是“破”与“立”:打破传统笔墨的程式化的结构,“立”新的笔墨生命精神。解衣滂沱,心到意随,酣畅淋漓地表达审美冲动,最大限度地释放创作自由,这种大开大阖、不讲道理、富有解放性的笔墨表达,特别适合当代人的审美需求,是真正的“笔墨当随时代”。

甜俗为画之大忌。指墨恰恰能破“甜俗”之气。潘天寿说:“运笔常也,运指变也。”手指虽不及毛笔“尖、齐、圆、健”四德,但越是不可控,越是有意外的、不听话的笔墨出现。与毛笔相比,指墨的得心应手能把画家的情感和冲动更直接地灌注到宣纸上,更性情,更自由,更快意,也更刺激,更过瘾,如此这般,霸悍劲就上来了。因此,指墨往往能得三种“趣”:拙趣、奇趣、生趣,最终归结到真趣。

近几年,张大石头的指墨已臻于成熟,一个系列接一个系列地抛出来,个性独卓,已成画界奇观,话题性也越来越强。究其原因,概括有四:

一是符合艺术规律。指墨的容纳性很强,无论山水、花鸟、人物,都可以注入更多的性情,安放更多的艺术想象,幻化出别样的生机,构建更加活泼的生命气质,在传统的大江大河里拓展了中国画的丰富性。指墨重振旗鼓,符合艺术规律。

二是开放的时代语境。我们置身于一个崭新的时代,这个时代最大的特点就是全球化和信息化。全球化和信息化是开放时代的实际表现。在这个时代语境里,人们的生存环境、生活观念乃至于生活方式都发生了巨变,传统观念上的时空观念、生命观念决定了陈旧的审美观已经不适应时代需要了,时代呼唤鲜活的艺术生命出现。因此,在开放的时代语境中,不断更新的审美需要推动着中国画的改革与发展。指墨重振旗鼓,有其时代因素。

三是解放的现代观念。现代性的一个重要特点就是解放,一切解放都指向“人”。当世中国画界,看似热闹繁荣,实则千人一面缺乏鲜活生机,或纠缠于陈腐的笔墨程式,或无源无本的标新立异,或抱着古人的大腿不放,或争奇斗艳的野狐禅,真正情感真诚、状态自然、有灵魂、有生命、有温度的笔墨少之又少。客观而论,与近现代画史相比,当代中国画是贫乏孱弱的,迫切需要进一步解放。恰恰是这样,无论创作过程,还是创作材料,亦或创作方法、创作特点,指墨都具备很强的现代性。指墨以指代笔,尤其是双手都用上时,现代笔墨的感觉更强烈,解放功能或者说破坏性更强。从这个角度上说,指墨恰好契合这样的解放观念。指墨遂兴,有其观念因素。

四是强烈的个人艺术气质。张大石头性情中人,真诚、豁达、豪放、睿智,充满想象力和开拓精神,他尊重传统,得传统三昧,又具备旺盛的创造力,富有奇思妙想,批判守旧,反对僵化,讨厌程式,重要的是他善于发现。张大石头推崇毕加索说的一句话:“哪有什么创造?只有发现。”张大石头从大自然中发现,从社会和人生中发现,从自身生命冲动中发现,最后观照到艺术本体,落脚到笔墨上来。指墨遂兴,有其个人因素。

以上四方面因素,共同促成张大石头独领风骚的指墨。

2018年,张大石头在国家画院成立了指墨班,学员来自全国,不少已经在画界小有声誉。从他们身上,张大石头发现了问题。很多学员的共同特点就是已经画得很稳当了,但没有什么特殊性,毛笔使唤得非常娴熟,却怎么也实现不了自己的感觉,难以突破。在学了指墨后,忽然“破”开了,随意生发,艺术水平得到很大提升,进入新的天地。之所以实现这种情况,就是用指墨的“生”来破毛笔的惯性的“熟”,瓶颈一下子打开了。这些例子成为印证和支撑张大石头指墨的重要理论依据。现在,张大石头正在丰富完善他关于指墨的艺术主张和系统的理论体系。

元气饱满,生生不息,弹指忽然天地宽,中国画的生命力在鲜活的指墨中生长。一幅幅指墨作品是张大石头酣畅淋漓的表达,同时它们也表达着张大石头。画史上,前人对指墨的研究相对较少,对于今人而言,这的确是一个可以深挖的空间,但从另一方面来看,正是因为前人研究的少而无充分的经验可循,难度可想而知。可敬的是拥有旺盛创造力的张大石头有一颗重振指墨旗鼓的艺术雄心,他特别强调,尽管指墨很好玩,但这是个很严肃的课题,他搞指墨是持着很虔诚很郑重的艺术态度的,绝非为了继承这门技艺,亦非偶尔为之游戏猎奇,而是为了学习,真正深入研究和开拓这门艺术,探索中国画更多的可能性。

沈凤国  2020年2月1日于石头小记草堂

(沈凤国,笔名大凤。系山东省美术家协会理论委员会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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