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猫札记

近来闲居,幽享于久未有过的静,虽仍旧是日常的作习,没有迟暮之感,却也按捺不住午后嗜隐的孤眠,午梦虽小,久也成隐,更何况有暖阳的陪伴呢。
身处朔国的冬日,我是欣喜日中骄艳青阳的,但也无奈悽惶的暮光,毕竟盛绚不是没有止日的,一切的光华终也有颓萎的时候。倘你沉浸在暮夕的余染中,微曛烘着面颊,合上双眼,感触暖意,在暖意中幻想着美梦。静谧的余晖,在空气中渲染,在临迟即来的夜气中去寻找绚烂,等待着来日熹微的晨光。


虚听得撩吭的喊声徊旋于昼长的睡醒,是睡醒后的浅唱,还是昼眠的梦呓,之于我也难为分辨,而果果是又来唤我的。
果果是一只猫,数年前到我们家的。我本与猫无缘,但耐不住妻的执拗,便只可默允,从默允变为接纳,从接纳进而喜爱不可割舍。我先前的拒触,不为别的,只恐散乱心神,荒于嬉而丧志,有谁堪比丧志于狸畜而更感悲叹呢?但愿不至陷于此。


果果这名儿还是我下意识给取的哩!因它脸胖头圆,憨态可人。但不多久,忽忆起《猫苑》中所提及的种种雅名——“玉佛奴”、“冲雪豹”、“锦带”……便又暗怨自己的冒失且寡陋,何不当初也给取个中听的名字,再加之什么“乌云盖雪”、“银枪拖铁瓶”云云,也挠得妻忍不住想出“金瞳银丝虎”。然而,我本非雅人,何必去追充雅趣,还是以陋就俗罢了。
我之所以变得豁然喜爱于猫,首先是它呆且萌,呆则呆出了宁静的生活,没有思虑的羁绊,使生活充实着绵长安祥的意蕴,这正是我所或缺的,可弥补我的遗憾。萌出禅意,萌则木纳,纳于天真,曾听闻大智者纳于言,我虽怀疑它的智商,但讶于它盘卧入定的身影,瞳眸清澈,微合无有杂念。


我本以为猫是善惊的蠢物,腾跳咆号,见人则远而避之,不曾想原来也是有如此定律的灵物。或悬踏在佛台之上,轻灵敬畏,或伏榻厮守,大可有造化为“佛奴”的。但也有许多时候,让我感觉诧异,在那大而圆,稚态娇憨的瞳睛中,忽忽闪见出诡异;乍阴乍阳的佼诘,神秘奇妙而有所思。忽尔惊乍跃起,撅起腚,腰梁向下弯成一个弧,两爪向前伸直,头向上仰,睛睑显出恫悸,直视苍穹,仅瞬间又恢复萌憨之态,这使得我至今也捉摸不透。
我想大凡灵物者,包藏天地精华,受气场感应而乍现异态的,甚至我似乎觉得它能看得到我所不能预见的;在冥冥的时空中漂曳的灵异,但仅仅是猜想而已。


传说猫拜月能成妖,沦为野畜而不死者能成精。野狸,我也是常遇见的,就在窗外开满月季的花坛间,我印象最深的——全身金黄的皮毛,唯有四个蹄爪雪白,其中前爪的一只攀踏在灌木枝上,另一只则蜷起,微微上抬,正偏首䁯我,这景致实实让我惊奇数日,这时的我方才意识到;猫生来就是供人取乐的玩物。
玩物本易丧志,难以经得住诱惑,荒度不能自律。若能图绘成画,绝对可称上品的,这倒也是物尽其用,化莠为良的美事。这“上品”的功德,猫可占七分,而绘者仅只有三分的。只可惜我至今再也没有看到过它,说还会再来的。说会再来,却一直没有见,于是又一次想到;吸风弄月,日久成精了。而果果是从不肯踏出屋门半步的,没有拜月的机会,更不可能沦落为野畜,这大概是天赋给它的异禀,妻确实疼爱。它仅是流连在我们几十米见方的画室中,偶也会蹿到天井露台中的榻上小憩。或游走于青灯古佛,文玩古设间,柔健的灵爪轻探其中,敏捷且巧准,虽说文玩,却非国宝,古设也未必都是古设,可以不必担心碰碎物什的,也绝对不会闪失。


至于纸笔书册,因无鼠,也大可不去顾虑训其为“护守将军”。另外,我还联想到另一种情景——倘使其徜徉于钟磬彛鼎、金炉篆霭之间,这又会是一番什么样的景像呢?沉思良久,反复权衡,这对于我是万万不可的,情境虽奢,过尤不及,久处也真是会误人的哦!


在这几十米见方的天地间,对于它有着无限的广袤,无多求,也永无厌倦,总有着许多的猎奇。修得的定律也感染着我,乞佛所得道的法眼,可引我开阔视界,使我沉淀其中,弃除浮妄,修平燥气,同时也伴随着我在我的世界中遨驰,使其性灵涵畅于笔墨间。
当玄月高高升起,透过窗栏,窥向屋内,把青色的冷光洒在地板上,而果果早已鼾眠入梦了,确实没有拜月的机会,不用再去担心它成为猫妖的。

2020年1月27日于北京
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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